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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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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當歸和林清惜啟程回宮,秋天已經來到了,歸途中,阮當歸一路買了好些東西,贈予林清言的,贈予珠花的,贈予吳胖子和李玟佑的,他倒甚是想念他的小夥伴們。

只是他不知道,宮裏早已變了模樣。

帝王心從來深不可測,朝堂之上,奏折如雪般堆積,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,大理寺卿張斐公跪倒在地,大喊臣冤枉啊,其他官員鼻觀鼻,眼觀眼地低下頭,一句話也不敢說,吳盛和張劍正在列舉他的種種過錯,聽到最後,皇上的臉色青白,一怒之下,將奏折扔在了堂下張斐公的身上。

從十年前的修築宮殿一事,到六年前的洪水勞力一事,再到三年前的瘟疫賑災,還有最近的賑災名單,沒有一件事不跟他牽扯到關系,

丞相劉敏就站在一旁,不言不語。

帝王的怒火沒有人能承受地住,張斐公知曉,皇上這一次是有備而來。

有備而來。

“臣……”張斐公跪倒在地,蒼白的頭發貼著冰涼的大殿地板,顫顫巍巍長聲道:“冤枉啊!”

只可惜,有些事情不是喊冤枉就能被釋免的,劉敏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
在調查張斐公的這幾日,朝堂之上越來越多對其不利的奏折也浮現出來,倘若細細分開,大多都是丞相這邊,與其說這是一場權臣的貪汙下馬,不若說是一場權利的較量,皇上的天平已有傾向,輸贏早在落子之前已成定局。

朝堂之上鴉雀無聲,此案牽扯至深,上至大理寺卿,下至一個小小的縣官,皇上這次是要連根拔起。

張樂蕓幾番求見皇上,林暮舟卻對她避而不見,張樂蕓去見皇後,卻被告知皇後佛前念齋,不能打擾,無計可施,張樂蕓便讓林清言去見,皇上亦不見林清言。

幾日之後,就大理寺卿張斐公十幾年來,種種過錯,貪汙與腐敗的這件事,有了結果,龍顏一怒,便傾巢無完卵,張家滿門,一百三十六口於人午門問斬,張樂蕓被降為貴人。

這幾日就像場夢一般,張樂蕓滿眼憔悴,寧靜宮裏一片死氣,林清言日夜都陪在她身邊。

林清言能做什麽,他什麽都做不了,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,妄圖去求他父皇手下留情,他不懂,他跪在禦書房門前冰冷的石階上,整整一天一夜,只是為了去求父皇網開一面。

哪怕只留下外公性命一條。

冷氣讓膝蓋從麻木到劇痛,他頂著日光,頂著月光,頂著滿心絕望,只換來陳公公的一聲嘆息:“四皇子,回去吧,皇上說,君臣有別。”

可他依舊不懂,何為君臣,何為父子,他與他的父皇,到底是君臣還是父子。

這一切,都發生在林清惜和阮當歸走後的第一個月。

張樂蕓坐在梳妝臺旁半天,一動不動,她已經快兩天沒有吃飯了,林清言手中捧著一碗粥,強忍悲痛卻還勸道:“母妃……吃一口吧。”

張樂蕓轉了一下呆滯的眼珠,開口聲音沙啞,日光從窗外蔓延,正是午時,她道:“這時候……爹爹怕是已經……行刑了。”

哭是哭了多日,以至於現在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,這樣的結局當初不是沒有想過,只是太突然了,像是一把劍,鋒利地閃著寒光,迎面便要劈來。

大殿內的瑞腦已無金獸可消,只有附著在骨子裏的冷,張樂蕓擡手,將冰冷的手輕輕放在林清言面上,她苦笑著道:“言兒,我輸了。”

到底心有不甘,她又道:“可是她也不會贏。”

華裳逶迤滿地,張樂蕓忽然道:“我還沒有好好看看你。”

張樂蕓緩緩將目光落到一旁滿目關懷的林清言身上,這是她的孩子,可是從小她便沒有好好的抱抱他,她忽然心中湧起後悔,後悔當初沒有好好抱抱他。

林清言心神一震,一滴眼淚就落了下來,張樂蕓擡手,將他的眼淚拭去,她道:“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,本就生死一博,如今看來,天意不站在我們這頭。”

她野心勃勃,成功便是萬人之上,只可惜失敗的代價太大,皇上怕也是早有心思,這次支開太子,便要為儲君之位清掃路障,而他們,就是最大的威脅。

燭火搖曳,風雨飄搖,張樂蕓鎮定起來,她起身,身子踉蹌,林清言趕忙放下手中的粥,將張樂蕓扶住,張樂蕓平靜片刻,轉頭對林清言道:“言兒,跪下。”

林清言楞了片刻,垂眸,便跪下了。

張樂蕓不想逼林清言,但如今的地步,也不允許她再為他鋪好一切路,張樂蕓深吸一口氣,桌上拿起一支珠釵,抵在自己心口處,目光冷然起來:“我要你答應我三件事。”

“母妃。”林清言開口,眼中盡是悲然。

“第一,坐上儲君之位。”張樂蕓的聲音冷得像是深秋的雨,滲進林清言的骨頭裏,讓他止不住地打顫。

“第二,此生不與太子兄恭弟謙,有朝一日,若他落於你手,殺之以慰我張氏一族在天之靈。”

“第三。”張樂蕓深深吸了一口氣,她想起一個日光明媚的一天,她坐在秋千上,聽著劉溫迢哼著歌,宮墻裏的雲很白,天很藍,自由離她那麽近,那麽近,多少年過去了,她還記得劉溫迢哼的那首歌,良辰美景奈何天,賞心樂事誰家院,竟已成往事雲煙,張樂蕓目光變得決絕而狠厲,“別放過劉氏一族,我要你一個,一個都不能放過。”

張樂蕓知曉林清言和林清惜之間的情意,但是錯就錯在他們生在帝王家,帝王家,感情只能是累贅,他們自出生起,便已經註定了彼此的命運,站在對立的一面,只能是敵人。

林清言瞳孔震蕩,說不出話來,他死死咬住牙,不肯發出一絲聲響,張樂蕓攥緊釵子,胸口的衣裳漸漸被鮮血氤氳開來,林清言流著眼淚,卻依舊不開口。

他搖頭,不停搖頭,淚流滿面。

鮮血從珠釵上滴落,一滴兩滴,砸在地上,林清言終於開口,聲音悲痛欲絕:“我……答應。”

張樂蕓笑了,她滿意極了,她給林清言心中種下了種子,此刻,她要為這顆種子澆水,促它生根發芽,張樂蕓道:“言兒,擡頭,看著我。”

他的母妃那麽美,美得驚心動魄,林清言記得小時候,他被奶娘抱著,抱到張樂蕓身邊,他那時小心翼翼的呼吸,張樂蕓笑著,伸出指頭輕輕戳了戳他額頭:“怎麽不喚我啊?”

林清言擡頭,一滴眼淚順著他的下巴落下,張樂蕓看著林清言:“言兒,記住你答應我的事。”

下一瞬,鮮血噴薄而出,林清言只覺面上溫熱,眼中便濺上滾燙的鮮血,那血像是會灼傷他的面容,一直腐蝕到他心中去了,他只看到滿目的紅,他的母妃,便如同盛夏裏最明艷的花,剎那間枯萎墜落,這世上與他最親密的人,便已香銷玉隕。

林清言呆楞不止,鮮血濺滿他的白衣,似在衣上盛開出妖冶的花,過了許久,他輕輕顫抖著眼睫,呢喃一聲:“母……母妃……”

沒有人回答他,他連滾帶爬到張樂蕓身邊,珠釵已經插入心臟,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流,林清言慌亂地握緊張樂蕓漸漸冰冷的手,不知所措,他朝外面哭喊道:“來人,快來人啊,宣太醫,快宣太醫。”

李玟佑被鎖在家中,限制了人身自由,他想要出去,去見林清言,卻被他父親拉住,如今朝堂亂作一團,張氏一族的鮮血在午門處還未流幹,前幾日宮中又傳出張貴妃去世的消息,所有人都沈默著,在靜觀其變。

“我知你素與四皇子交好,但這次,佑兒,別去沾染是非。”李局如是說道。

李局知李玟佑性格溫和,卻有時執拗到令人發指的地步,生怕他不顧安危,去尋四皇子,便派人守在他院子,這段時間不許他踏出院子半步。

李玟佑日夜都難以入眠,他不知曉宮中局勢,但他知曉林清言此刻應是最無助脆弱,他想見林清言一面,哪怕只是陪在他身邊。

李玟佑但凡走出這院子一步,守著的仆人便會攔在他面前,訕笑道:“少爺,老爺吩咐過的……”

他無奈,便將自己關在房中,心煩意亂地畫畫,筆墨紙硯拿起,畫卷鋪了一地,最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,卻夢見林清言站在懸崖峭壁之上,風吹起他的白衣,忽然有鮮血從他身上氤氳,林清言回頭看向他,目光悲涼,再然後,宛若折翼紙鳶,從懸崖上直直墜落。

“不。”李玟佑驚呼,滿頭冷汗,猛得從夢裏醒過來。

天色竟已晚,日光已隕落,這正是一天中,從光明走向黑暗的過程。

他要去見林清言,他必須去見林清言。

李玟佑這樣想著,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聲音,有人在小聲叫著自己的名字,他推開門,便看到吳世年穿著一襲夜行衣,還蒙著面,正用手砍暈院子的兩個仆人。

“吳、吳世年。”李玟佑結結巴巴,一臉驚訝。

“你怎知道是我?”吳世年肥胖的身子一滯。

就這體型,穿著夜行衣,不是吳世年是誰。

“餵,結巴……”吳世年小聲喊道,“李玟佑,要不要去見林清言。”

李玟佑的眼神瞬間一亮:“想。”

“怎、怎麽見?”李玟佑問。

吳世年將手中的腰牌晃了晃,這是他爹的令牌,讓他給偷了過來,有了這令牌最起碼可以進宮覲見,他們向聖上說明來意,求聖上讓他們見四皇子一面。

只是……要是被他爹知曉他偷了令牌,一頓皮肉之苦是絕對少不了的。

林清言雖是皇子,但到底也算是相交之友,吳世年這人平日裏很欠揍,但其實重義氣,宮裏局勢飄搖不定,他也不甚了解,但林清言的處境絕對不好,兄弟出事,他怎能置身事外。

只是希望他爹知曉他偷令牌的事情後,能輕點揍他。

李玟佑跟著吳世年,從府中溜了出來,從後院走了一半,李玟佑問道:“你是怎麽進來的。”

吳世年沈默了,其實他把人家李府的後墻鑿了個洞,一個很大很大的洞。

兩個人從後墻洞裏爬出來,身上落滿灰塵與草屑,夜色長街寂靜,秋風蕭瑟,把長衣吹起,吳世年凍得打了兩個噴嚏,李玟佑卻來不及顧及他,他迫切想見林清言。

只是兩人費了半天力,來到宮裏,卻被禦林軍攔住,吳世年橫眉豎眼:“你知道我誰嗎?你知道我爹是誰嗎?你知道我爺是誰嗎?”

那年輕的禦林軍被吳世年的洶洶氣勢嚇得語結,眼看吳世年就要硬闖進去,李玟佑想從後面拉住吳世年的衣袖,卻被吳世年一揮袖,差點往後栽了身子。

“小世子啊小世子。”一個急促的聲音從空曠的大殿小步走來,手中拿著拂塵,原是陳義公公,他幾步走到兩人面前,“怎麽這時候來宮裏。”

“陳公公。”吳世年喊了一聲。

既然遇見了陳公公,想來就能見到林清言,吳世年還未開口,只聽一旁李玟佑憋紅了素白的一張臉,急促道:“陳公公,我、我們想見、四、四……”

“四皇子。”吳世年道。

聽這小結巴說話,簡直要把他急死了。

陳義一聽四皇子,立刻用手指堵住自己嘴唇:“小聲點啊,我的小祖宗們。”

李玟佑心中的不安愈發嚴重,他趕忙追問:“四皇子怎麽、樣?”

宮中一片沈寂,像是深淵巨口,白日裏來的時候不覺恐怖,現在卻看這如此陌生,讓人惶恐,仿佛這裏能吞噬掉一個個希望與人性,將一切美好都抹殺。

陳義嘆氣,自大理寺卿案件處決,張貴妃自殺後,林清言便將自己關在房間裏,已經整整三天了,聽他宮裏面的宮女說,四皇子不吃不喝,誰也不見。

張貴妃被降為貴人,本不能以貴妃之禮葬入皇陵,皇上念其恩情,特許入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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